疾山

文野/凹凸/d5


Love me,love my dog.

(帕独)关于A的一次死亡


爽文,帕独。




善良的母亲终生信奉善良,教堂里钟声回响,人们就开始慷慨激昂地赞美无私。街道上在倡导,节日在高歌,众生说道德即是神明,万物都要歌颂。但也有人说,背弃了神明的人不一定是魔鬼,有可能是疯了的天使。帕洛斯的头发是雪白的,衣服也是白的,特别喜欢笑,不过比起笑更喜欢钱,没人说过他像天使,但也许他自己觉得自己像,谁知道呢,他说不定是个疯子。只是有个事情该提一下,其实帕洛斯不叫帕洛斯,但是他自己也忆不起自己最初的名字了,最多只能记起最后用过的四个名字,很遗憾,这真的是他的极限了。

我们也可以暂且叫他A,因为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人们对他的了解最早只能追溯到十一年前,那是警察局里页脚泛黄的档案里写的:他在一个冬天的凌晨砸碎了奶茶店的窗户玻璃,早上被人发现时在角落里抱着暖气,没有偷任何东西,声称只是想取暖,由于没有找到监护人,警方把他送到了孤儿院,四天后失踪,事件发生时当事人年仅七岁。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记录档案但没有夺走财物的一次,自此之后,凡是跟A沾边儿的案件均涉及人员伤亡或财产损失,最高金额上百亿。

要清算A这十来年里犯下的罪行,是三天三夜都清点不完的,因为不仅是记录在案的,还包括一些,对比自己年龄小的孩子恶语相向,偷拿游客的细杆儿烟一类的行径。他以为这是为了满足充溢在胸腔里的爱欲,他眼穿肠断地深爱着这个世上自己能够控制、占有、掠夺和摧毁的东西。这只是猜想,但如果不是和心中所爱活在一起,还能因为什么总是笑得那样幸福呢。总之,他就这样我行我素地行恶,曾经有恶趣味的女人问他是否觉得孤独,他问:孤独是什么?那人答道:就是孤身一人,觉得冷,觉得心里空,不快乐。他听了就开心地笑出声来,自信满满地反驳道:“不对!你说错啦,这不叫孤独,这分明是贫穷啊。”那年A十三岁,名字并不是帕洛斯。

或许对于在逃犯来说,女人啊,衣服啊,名字啊,都是些差不离的玩意儿。但是后来,他加入了一个以雷狮为首以巧取豪夺为纲领的小团伙之后,女人就没怎么碰过了,衣服都是样式一样的几件,名字也一直都是帕洛斯,没改,雷狮海盗团的帕洛斯。

话说诈骗师都有个入门课程,说的是“友善”是获取信任的入场券。这容易啊,帕洛斯觉得自己是所有人的朋友,曾经被他敲诈了几十万的酒吧老板,被他钻空子劫跑了车的司机,劝他从善反被捉弄的修女,都是他的朋友。因为他明白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在同龄人还羞于在饭局上祝酒时,他就能用一顿饭的时间和在座最锦衣玉食的人结为八拜至交。十几岁的少年当然能用纯良的笑容引人上钩,能千千万万遍重复这种笑容,但他绝不是单纯地为了取悦别人,他会心安理得地掠走报酬,毕竟这么可爱的笑容可是价值连城的。

可是不能忘记,帕洛斯永远都是人类,甚至是连普通人都不如,嗜财如命庸俗入骨的理智疯子。同样地,他就不可能骗过所有人。他尝试去和海盗团里的人建立友谊的时候就遇到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那个叫卡米尔的小军师实在是太聪明了,不管他怎么示好那双蓝眼睛里都只有戒备,干干净净的戒备,这种雪虐风饕般的蓝色几乎永远把他冻结在了千里之外。后来帕洛斯放弃了和卡米尔交好的念头,偶尔说话还会呛他几句。

佩利和他不一样,这个蠢货让帕洛斯想起来自己很小的时候第一次成功骗到的一个人。他忘记了当时的声音和季节,画面色彩也漫漶不清,只记得自己当时很开心。骗这种人根本不需要技巧,但他喜欢这样做,总觉得能找回曾经那种快乐,那种遒劲有力,将他一把推进深渊的快乐。

但他不太乐意接近雷狮,尽管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读雷狮的心就相当于捕风捉影。不冷不热,或者时冷时热,尤其是当他以为自己成功地博取了什么的时候又容易突然被冷水淋得骨头生疼。他不是很害怕雷狮的威严,只是听到那句“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秘密可藏吗”的时候清醒且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根本无力窥探他世界半寸。

海盗团的人都是怪物。他想,这哪是海盗,是他妈海怪吧。不过他丝毫没有因此觉得失落,因为他所想的友谊本就不是真正的友谊,而真正的友谊他自己也理解不上去。挺好的,挺开心的,作为雷狮海盗团的帕洛斯。卡米尔从来不说废话,佩利只懂得吃喝打架,雷狮身为首领难免有些高不可攀。帕洛斯就成了团里说话最多的人。他还是喜欢笑,不过比起笑更喜欢钱,他觉得海盗团里除了他之外都是不懂情趣的人,或者不懂浪漫。偶尔和卡米尔开些恶意的玩笑,捉弄佩利,给雷狮出出馊主意,他不怎么受待见,放弃了交“朋友”的念想,变得比以前更快乐了。

他坏人的身份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他当了一辈子的坏人,一直到死都没有忏悔,也当了半辈子的逃犯,到死也没能锒铛入狱。并非是由于受到上天眷顾,只多亏他自己命太短了,逝世的时候还是自由身,享年十七岁。说他伟大肯定是用词不当,但他也确实曾在蜉蝣般短暂的一生里名震四海,他单薄又含糊的资料在通缉单上挂了将近五年,在他死后被一键销毁。

说说负责侦察A的案子的这支竹篮打水的队伍吧,其实他们也不是笨蛋,至少不全是。刚接到案件详情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一晌,他们第一眼看到的是泛着稚气的年龄,第二眼仿若看到了一个枯槁贫瘠的灵魂。“我接触过青少年犯罪,这么繁多而缜密的计划性犯罪还是第一次有,而且这个金额太大了,他只能是个天赋异禀的犯罪天才。”F警官第一个郑重而有些做作地打破了岑寂,两秒后E女士用跟蚊子一样小的声音补充道:“他还杀过人。”随即他们愈渐热烈地探讨了起来,想那些退了休的老人般大谈起一个通缉犯的灵魂,因为他们的使命很严肃,只剩下这么点儿可怜的趣味了。

他们刚开始的时候正是如此地在乎A的年纪,为首的D警官还曾逸兴遄飞地扬言要抓到这个孩子,一睹他的真容,然而此言只实现了后半段。他在多次希望落空后终于有一次切切实实地见到了A,只看了几秒,他们四目相对了,在一个街角。对方逃脱时引爆的闪光弹在街上掀起了不小的骚乱。D警官突然觉得自己经历了比以往几次更加沉重的失望,因为他觉得这个少年并没有想象中的奇妙,除了脸比照片上好看了那么一丁点儿以外,甚至俗气过头了。

D当天晚上和E女士共进晚餐的时候讲述了此事,并说道:“我觉得他过不了几年就会死,他空虚的眼神里早就写满了这样的命运。”她则有些心不在焉地笑笑说:“别想那么多啦,最近天冷了,工作辛苦也要注意身体,反正我们早晚会成功的。”说完,他们在餐桌前拥吻,或者是在寒冷的夜里相互取暖。这支队伍在一年之后彻底忘记了他们他们曾经谈论过的,一切有关A的灵魂的空话,开始憎恨这个罪犯,忘记了他的年龄,并且深恶痛绝,这种仇恨一直延续到那份通缉单被撤走的那天一笔勾销。

A死去的时候名叫帕洛斯,所以没法说明白究竟是帕洛斯死了还是A死了。换个夸张点的说法,这个人几乎很像是由一个弥天大谎烧铸出来的——现实千千万万遍将他杀死,他又在虚假里千千万万遍活过来了。诈骗对他来说不仅仅是谋生手段,他对财富的需求无边无垠,好像心脏里生长着一个饥荒战乱的年代,只能拿物欲左填右补,却是栽进了无底洞一般,永远无法企及真正的富足。

诈骗总归比偷风险来得低,纳财也快。他最开始只会小偷小摸,七岁学会骗钱,而后才学会花钱。他并非舍不得给自己花钱,反而依赖消费所致的愉悦,遇到喜欢的东西就买下来,钱不是花掉了,只是换种方式陪在身边。佩利有一次问到了帕洛斯为什么明明那么有钱还喜欢吃油炸的东西,多不健康。他就回答说,他第一次用手里零碎的钱换取食物的时候只买得起路边摊炸的东西,那是很小的时候,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只能这样,但是很有成就感。他这么说的时候一直在微笑,那笑容清清淡淡,就好像是忍不住溜出来的一样。

没人为他的早逝感到惋惜,因为有一件事实你必须要知道,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早就擅自决定了这个人的命运,也就是说在他很小的时候,早逝的痕迹就在他的脸上生根发芽了,包括他后来的罪行,只要盯准那双眼睛仔细看都能一览无遗。这就像星星,你喜欢星空吗?你知道吗,当你看到一颗星星的时候,它可能已经死了很久了,但是光在宇宙里传播,经过很多年才传进你的眼睛里,所以你看见的它是亿万年以前的它。可能已经死了很久了,可能在你看到他的时候他就死了,因此,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

他死去的时候只有十七岁未成年,一生做尽了恶事到死都是个坏人,也同样地,到死都是个孩子。

他所遗留下来的恶果会慢慢被抹平。继那个对他实施追捕的小队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追问过他的过去。也没人会去警察局的档案里翻到一页,记述了一个七岁的孩子擅闯奶茶店却没有偷东西的案子,还有他的家世,姓什名谁,这些事情已经彻底被丢弃,就像人不知道落在眼睛里的一颗星星是否死了一样,这无人考证。我们可以暂且叫他A,因为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然而他自己也没对自己的死亡感到惋惜,他是怕死的,死亡永远值得畏惧,却没有惋惜。尽管他在最后也没能回忆起自己最初的名字,最多只能记起最后用过的四个名字,这真的是他的极限了。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遗憾,他是帕洛斯,这不就足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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