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山

文野/凹凸/d5


Love me,love my dog.

(医社)窗户

*我又写了沙雕小故事。
*假设他们进庄园之前就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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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偷的时候是在伦敦危险的夜晚。模糊的太阳跌进深渊,枪药味的云霞相互碰撞,最终碎成几束星屑,黑紫的夜压倒了地面。

这个远离市中心的街区到了夜里总是危机四伏,艾米丽身为女性且形影相吊,倾注每根神经的谨慎显然是最明智的选项,况且她的手机刚刚欠费停机。艾米丽还记得上个月被人打劫,她告诉对方:先生,我是私人诊所的医生!如果我死了或者重伤,你下次受伤就要去三公里外的医院花上一笔大价钱了。

然后对方就把她给放了。

这次算是碰巧遇到了个容易哄的抢劫犯,约莫是个新手,第一次劫道慌得厉害,可谁也保不齐第二次还会不会侥幸脱险呢。艾米丽如此想着,忧心忡忡地拐进一条小路,晚风拂过一切有形状的物体,忽闪忽闪的路灯像是在倾吐无尽的抱怨。

私人诊所几十米左右的地方路过一个醉醺醺的,走路画圈的男人,艾米丽只好远远地绕开他,加快脚步回到诊所。四周很静,只有宿醉的酒鬼说胡话的声音越飘越远。然而刚把门锁打开她就后悔了。

屋子里的人显然发现了诊所主人的归来,慌乱的动作带动了一片医疗器械叮当作响的声音,以及艾米丽的惊呼。

艾米丽当机立断,举起手机叫到:别动!我已经报警了!

诊所里一盏灯都没开,借着月光可以瞧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在地当间——人影并没有想艾米丽想象中直立着并身手矫健地向她冲过去,恰恰相反,那人呼吸声很急促,简直像个被困住的蛾子一般,坐在地板上胡乱扑腾。

艾米丽眉头一皱,心想这莫非是歹徒的什么新型战术?还是说他在用激烈的举止恐吓我?

过了几秒,尽管在艾米丽看来像是过去了几个小时,这个举止慌乱且怪异的人总算挣扎着站了起来。一阵寒凉的恐惧在艾米丽的脊椎和颅腔里流窜。她以为这个人就要拿着刀子过来把自己捅成蜂窝了,便大声说:别过来!

但是那人并没有向艾米丽走去,反而转身向窗户的位置移动。艾米丽没有放松警惕,但在心里暗暗思忖,也许是之前听到报警二字才打了退堂鼓吧?他似乎是瘸着走过去的,并且在距离窗户还有一米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艾米丽后退了几步,并摸到了开电灯的绳子,一把拽亮了悬在天花板上的灯泡。一切都有了颜色。尽管不是很亮眼的光线,但足以亮透这个并不宽敞的诊所。

是个衣服破旧的瘦小男人,并且很明显,他受伤了。

“放克利切走吧!然后告诉那些警察,让他们别来!”

这个自称克利切的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裤脚碎得像流苏一样,还染着一片黑红的血迹,身上其他部位也有不同程度的擦伤。他最开始挣扎的那片地板上散落着一堆注射器、绷带、纱布、碘酒瓶、听诊器、小型血压仪以及一个快空了的医疗箱,哦,还有几小片血迹和一地玻璃碴子。看样子是受了伤急着要包扎但是诊所关门了,就破窗而入了吧?

尽管有性别优势,但以这人的伤势看来就算是打起来也未必能伤到艾米丽。看着坐在地上像流浪猫一样狼狈的男人,艾米丽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并且认为自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想让我放了你?求我呀。”

她毫不忌惮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是个砸了她诊所玻璃还不知怎么弄了一身伤的怪人,她稳稳地向他走过去,并且坐在了桌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这个距离不错,能够清晰地观察到他脸上蔓延开来的怒气。

“求你?别做梦了,克利切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上等人。”

请问这个人今年三岁吗?

艾米丽眉头紧锁着打量着这个尽管看上去明显是成年人但是说话极其孩子气的人男人,想着不如干干脆脆扔他到大街上算了,不过和他那双干净又野性的眼睛对视的一瞬间又改了主意。至少,我可以教他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成年人,艾米丽想。就像训练动物那样。

“好吧,先生,让我来猜猜你是怎么伤成这样的。”艾米丽从桌子上跳下来,高跟鞋击中地面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楚。

她俯下身子在他的腰间摸了摸,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动作让克利切怔住了一秒后才想到要挣扎。可惜已经晚了。艾米丽从他外套的内兜摸出了一堆叮当响的金属器具。克利切几乎绝望地听着艾米丽冷笑一声道:“不是吧,剪刀镊子这些东西你也偷?”

“不,克利切不是故意的。”

……

“这样啊,那我把它们交给警察的时候会记得告诉他们的,你不是故意的。”艾米丽故作姿态地嘲讽到,心想这真是她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别让警察过来!”克利切焦急地喊道。

“别着急,亲爱的,”尽管艾米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他亲爱的,而且居然觉得没什么不妥,“我的名字叫艾米丽·黛儿,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克利切·皮尔森。”

“好的皮尔森先生,我今年二十七岁,你呢?”

“二十五。”

艾米丽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并煞有介事地挑了挑眉做出惊讶的样子说道:“太遗憾了,皮尔森先生,我还想再多和你聊些的,可是警察估计很快就会到这儿了,你最多也就剩三分钟的时间。要不要猜猜看,我会不会在三分钟内改变主意?”

只有在压力状态下人才会服从,至少多数人都是这样的,通俗点说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艾米丽很高兴眼前这位先生属于多数人。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但是心态却是天壤之别。艾米丽坐回了桌子上,时不时装作不小心瞄一眼表针,并且摇晃着双腿让鞋跟有节奏地轻轻磕碰桌子腿,仿佛搅拌着浓稠的夜晚。艾米丽觉得自己就算不去看克利切的表情也能想象得到。

艾米丽啊,所有人性脆弱的地方都是相同的模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都是腐烂的。

“求你……”

艾米丽微微一笑:“皮尔森先生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这个女人绝对是魔鬼,克利切想,可能上等人都是心理变态吧。他认命地抬起头:“求你了,艾米丽姐姐,放克利切走吧。”

等等,他说什么?艾米丽姐姐?

艾米丽踢着桌脚的原本规律至极的节奏紊乱了两拍,在这两拍内好巧不巧地和他对视,并且看到他露出了一个难过的笑容。

……狡猾的下等人。

艾米丽偷偷地梳理好心情,这对她来说再容易不过了,并拈来一个游刃有余的微笑来回报这个可怜的先生:“好吧,皮尔森先生,虽然你都这么说了……”她努力的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以免激怒他,“但是恐怕我没办法给警察打电话了。”

“什么?”

“我的电话欠费了,不过不用太担心,至少这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我根本就没报过警。”

艾米丽胸有成竹地看见这个可怜鬼满脸写着惊愕的样子,看着破损的话语在他唇齿间逃窜又成结。他死死瞪住艾米丽,却说不出个只言片语来。艾米丽觉得自己嘴角的笑容快要覆水难收了,她向来不大喜欢失去掌握不好的情绪,但这次就随他去吧。

她蹲了下来和他处在同样的高度,并且挨过去以拥抱一般的距离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不过你还真是可爱呢,我的克利切弟弟呀。”

克利切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他咬牙切齿,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尽管现在发火已经没什么威慑力可言:“你居然骗克利切!”

“讲讲道理,先生,是你大半夜不分青红皂白就闯进来,还偷了我的剪刀和镊子。人在遇到凶恶的歹徒的时候总该有点自保措施吧?哦对,你还砸碎了我诊所的窗户,换玻璃还要花将近十七英镑呢。”艾米丽觉得自己有理极了。

见他不吱声了,还气得像个河豚一样,艾米丽决心不能就这么放他走。她捡了捡地上散落的绷带,撕断了缠在最外圈的一层,心想着里面大概还能用,抬头却见克利切毛毛虫一样往窗户边上挪动。而且居然意志力坚强地扒上了窗沿儿。

魔人吧老弟。

她走过去拽着人的衣领以免他下一秒突然绝命弹跳飞出窗外,语气惋惜地说:“就这么走了?不陪我聊聊吗?”

“大姐,孩子们还在等着克利切呢,真的,救救孩子吧。”

“是吗,看来先生还真是一位负责任的父亲呢。”艾米丽随口搭了个茬试图岔开话题。

“不不不,不是克利切的孩子,是孤儿院的。”快让克利切走吧,他想着,接着说道,“是克利切的孤儿院,孩子们需要克利切才能活下去。”

这么说的话,说不定能打动她吧?

艾米丽听完之后有些惊讶,恐怕谁也想不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偷还有这样的故事背景。尽管她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但还是顺着竿子爬了:“好吧,你的情况我大概明白了,不过我觉得如果你这样带着一身伤回去肯定会吓到孩子们吧?不如让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再走,相信我,我是这里的医生。”

当然,艾米丽说的不无道理,克利切倒也想答应,可心头上刚道了句是,正要真实点头的时候,他方才叫艾米丽姐姐的场景霎时好死不死地淹了上来。克利切脑子嗡的一下,仿佛血液都在大脑里蹦迪。对于逃跑的渴望让他祈祷起此时能立刻飞进来一只恐龙把他叼走也好,尽管这完全不现实。

克利切脸上滚烫却又没处可躲,只好边挣扎边恶狠狠地说道:“不需要!克利切不需要你这样虚伪的上等人的帮助!”

不过这些都只是欲盖弥彰,艾米丽目睹了他这几秒内的情绪变化,越发觉得好笑。

尽管话是这么说了,最后还是被艾米丽强行按住包扎了一番,只是过程有点曲折且惨绝人寰罢了。伤口不淌血了整个人看上去也利索一些,艾米丽拿纱布擦着剪刀说:“怎么样,现在能站起来了吧?”

克利切站着走了几步路,除了用劲儿的时候扯着疼以外也不算太碍事,毕竟没伤着骨头。

“那个……克利切真的得走了,孩子们这么晚见不到克利切会害怕的。”克利切担心这女人还不放他离开特意多说了几句,并试探性地一面对着她一面向窗户后退。

“等等。”

靠你个魔鬼还要干嘛?

“……先生,别紧张,我是想说,其实你可以从门走的。”毕竟受伤了翻窗户不方便吧。

“不用了,翻窗户比较快。”克利切是真的想瞬间离开这个鬼地方并且以后再擅闯民宅的时候绝对要三思而后行。

说完他就真的翻了窗,说到底不过是一咬牙一闭眼的事,况且他之前就是这么翻进来的。不过落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骂了句操。

艾米丽安耐不住好奇心走到窗户边上瞧了瞧,百无聊赖地问到:“欸,你还好吗?”

“挺好的。”

克利切这么说着,往前走了几步,鞋跟踩得草丛飒飒地叫唤。没走多远他就停下了,转过身抄起别在腰间的手电筒向空洞的窗户照去。艾米丽正靠着窗台吹着晚风,刚刚适应夜色的瞳孔猝不及防被光蛰了一口,条件反射着用手去遮光。

“看看你内心的污秽吧,虚伪又扭曲的上等人小姐。”克利切冲她晃了晃手电便关了开关,然后乘着夜色溜走了。

皮这一下挺开心的,反正你隔着窗户抓不到克利切,略略略。

当艾米丽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一下之后,再回神就已经找不见那个小偷的影子了,放眼只忘得见稀稀疏疏的小树林被黏糊糊的月光淋得净透,一盏一盏点亮了枯燥的叶子。

她皱了皱眉,随后又清清淡淡地笑了,靠着窗台对着黑夜说了一句:“拜拜了,怪物。”

……

这就是我想说的道理,在这样一个金钱至上的国度,尤其是它的角落里,比如上帝的光辉也鞭长莫及的地方,总有最深重的黑暗。

没错,这里的夜晚鬼蜮出没,危险无处不在。

如果您是女性的话,请务必更加地小心谨慎。

出门的时候当心你的钱包,以及。

不要帮助陌生人。

艾米丽那晚睡得提心吊胆,甚至会兀然醒过来,去担心那扇空落落的窗户。尽管那里就算有玻璃也不见得就安全了。尽管辗转反侧,最后竟还是睡了一觉,连艾米丽都觉得不可思议。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

必须赶紧把窗户修好。她想。晨间的街上已经有了些人烟,远处的早餐铺烟囱早早就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气,有的店铺才刚刚拉开铁栅栏,磨出一串刺耳的哀嚎。卖报的孩子东奔西走。

“对,就是这儿。”

“呦嗬,黛儿医生,你这窗户怎么全碎啦?怪渗人的。”搬着一块大玻璃的修理工矮胖矮胖的,边喘边问。

“嗨,这不是昨天晚上忘带钥匙了,只能从窗户进了。”

清晨的云雾艰难地散去,一点点金色的阳光探头探脑地照在修理工抱着的玻璃上,反射成晃人的光斑闯进屋子敲打着墙壁。

窗外的草丛突然飒飒地响了起来,就像是有什么动物经过。艾米丽没去看,只是晃神,却突然听修理工叫到:“黛儿医生!你看这是什么?刚刚从窗户飞进来的。”

艾米丽一头雾水去看修理工递给她的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堆硬币。十七英镑。

她抬头往窗外,在视野一角看见了克利切·皮尔森。他临走前还冲她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立刻消失在墙瓦与树枝的影子间。

“是之前借出去的钱,先生,正好十七英镑,给你。”她把钱递给了修理工。

修理工的视线这才从窗外拉了回来,疑惑地问:“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艾米丽叹了口气说道:“他叫克利切·皮尔森,是个非常非常招人讨厌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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