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山

文野/凹凸/d5


Love me,love my dog.

《戏精》

-胡言乱语不看也罢。

我走过一条正在施工的柏油路,压路机在我耳边轰鸣。

我看见它并作一排的轮胎像鲨鱼的牙齿一样密集,无缝贴合着又黑又黏的路面碾了过去,它向我驶来。我难以控制自己的脑袋去想象自己被卷入它巨大的轱辘之下。不过我是不可能想象得到的,因为我从未被压路机碾过。
但是我可以去接近这种感受,就像某些函数的曲线,无限接近但不重合。

首先,如果我真的被碾了,那么我一定会受伤流血。我没有感受过浑身粉碎性骨折并且肠子乱飞,我仅仅是感受过疼痛而已。那种感受在记忆里还很清晰,比如手指戳进钉子里的疼痛,比如晾衣架抽在大腿上的疼痛,比如有人扔了满满一瓶矿泉水正巧砸在右眼球上的疼痛,或者是脸上正在淌血的伤口被眼泪腌制的疼痛。

我看着身边轰隆作响的庞然大物,在脑海里将这样的感官记忆重叠,并放大一万倍,不,一亿倍。

那么我将会痛苦不堪,从某一处也许是脚开始碎裂,在大脑死去之前完完整整一丝不差地感受到自己的皮肉骨头组织神经器官相互剥离,相互蹂躏,就像小时候看爷爷奶奶和面那样,变成一摊血肉。最后才是我的大脑,而在那之前我的脸会先一步受难,没错,就是我在人前十分在意的脸,我曾想尽办法呵护它,又为它感到焦虑与自卑,而这幅面孔会在一瞬间变得五官分家丑陋无比,会变成深红色的浆糊永远无法复原。等到我离开这种痛苦,柏油路上会留下一个辨不出人形的图案,毫无艺术感可言的那种。

其次,如果我被碾了,那么我一定会喊叫,希望它能够立刻停下来,但是这没有用处,那么我随后就会感觉到绝望的无力感,毕竟我瘦弱的身躯不可能与巨大的机器抗衡。当然,我没有感受过近在眼前的死亡所带来的绝望,因为我没有死过,我仅仅是感受过无力感而已。比如被误解时拼命辩解却越描越黑,比如坐在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却只能招来谩骂,比如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刺耳的打架声却什么也做不了,比如睡眠瘫痪时拼命挣扎却越来越窒息。

现在,我在脑海里将这样的感官记忆重叠,并放大一亿倍,不,十亿倍。

那么我将会深深地绝望。尽管我明白每个人都必将死亡,但人总要被贪婪所支配。我也许会想到时常开导我的数学补课班老师,她说她相信我一定会考到一百分以上。也许会想到出门前喝了一半的饮料,如果死了就没办法回家把它喝完了。也许会想到我上午刚写完的文章,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是否有人会喜欢它。也许会想到我的朋友,虽然并没有什么情投意合的,但是我想,被压路机轧死一定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痛苦的事情,只可惜没办法向任何人炫耀这份非同寻常的经历了。如果有天堂或地狱的话,我还真想去找我一位已经去世的友人,边笑边告诉她:“你肯定想不到,我被压路机轧死啦!”不过我知道死亡就是死亡,就是再也不存在,就是没啦,真的没啦。

我走过一条正在施工的柏油路,压路机在我耳边轰鸣。我看见它并作一排的轮胎像鲨鱼的牙齿一样密集,无缝贴合着又黑又黏的路面碾了过去,它向我驶来。

我远远地绕开了它,直到我的足迹离开了粘稠的柏油路,踏上了坚硬的水泥道时,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压路机依旧在我耳边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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