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山

文野/凹凸/d5


Love me,love my dog.

夜还长,我们再多活几个日子吧




人间值得敬畏者有三:爱、尴尬、死亡。几乎人人都是恐惧感的役畜,尤其在谈论死亡时空气往往沉重如灌满了雨水的皮球。可凡事皆有例外,太宰治就喜欢死亡(宛若追星的那种喜欢)。人们谈起太宰治其人总是说他是个怪人,如果你以为人们是因为讨厌他才这样讲,他们还会举出很多例子来证明这个观点,譬如热爱自杀云云。 


中原中也见过他在深冬之夜里顶着风抽爆珠烟的样子。有时是在街灯底下,那时候的烟与哈气就能区分出不同来,哈气是水雾,是街灯的颜色,裹挟着暖光如乱麻而沸涌;烟是固体小颗粒。白的。 


彼时的二人还算是齿少气锐,却尚值弱龄便学会了吸烟。那天晚上苦寒的风刮了整整一夜,中也拨着被吹乱的头发向他索了一支烟。太宰就是在那时候告诉他爆珠的珠子要等烟烧得只剩下四分之一再掐碎的,要问为什么那就是一个字,爽。仿佛从万年冻土里铲出来薄荷叶子被直接捣进肺泡里,透明的四肢里便呼啸了一场暴风雪(中也想,真冷,真冷啊,简直像极了太宰治其人)。当然,这么干对身体的危害是很大的,次数多了就会死掉哦。中也在静默中吸完了最后一口寒峭的烟,就把烟头按灭在街灯柱子上。一瞬间由于烟与哈气过于缠绵,二人都不能互相看清对方的脸。城市的冬夜里,幸福的人们都如鸟归巢般躲进家里,远处有些正在宿醉或是潦倒或是呜咽的人们。中也说: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完连被苦寒吹乱的头发也没理就转身踏步隐没在整个夜晚里,让人产生他将要溺毙其中的错觉。

 

(双黑)做鬼

•一方死亡,慎点。•小短打。
如果说有人不惧怕死亡,或许人们还要在敬佩与惊讶之余怀疑几分,而太宰治喜欢死亡,就像喜欢一个电视节目里的某个明星一样。在中原中也的眼里,他就是在大冬天的寒风里叼着一支薄荷味的爆珠烟,这么一个奇怪的人。那有该多冷啊,哈气与烟雾在空气中慢慢融合,但实际上又没有融合,它们的区别就是雾和灰霾的区别,如果实在夜里的路灯下,那区别就看得更明显了,但是夜晚更冷啊。
在爆珠烟烧到只剩四分之一的时候再把滤嘴里的珠子掐碎,这是太宰教给中也的。薄荷的味道浓厚得让人感觉如堕冰窖,好像身体里下了场大雪,冰碴扎得人气管发疼。中也就试过一次,也是在冬天,他当时就想:真冷啊,简直就和太宰其人一模一样,冷到骨子里了。太宰告诉他在冬天这么干的话时间久了就会死掉哦,中也说,要是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完,就把烟给掐了。
中原中也讨厌太宰治。就像太阳会发光发热,鱼活在水里,就那么理所当然。但这种理所当然也相应地伴随着某种罪恶,某种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桃花债。他被太宰治所熟知,这有时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拖累,好像其人的存在会化为他死后去往天堂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他若是因此下了地府可就真的做鬼也不会放过太宰治了。然而事实上也没那么夸大,中也时常劝导自己要放平心态,大不了下次扭断那家伙的脖子——他有时看着太宰修长好看的脖颈就会不由自主地想掐断它,想亲手让这个祸害毁于一旦。
太宰治在和别人交往的时候不怎么会提及中原中也这个人,别人也很少不识相地在他面前提起这个人。偶尔会说,但是极少,而等到了中原中也去世后,就再也没提过一次了。人的一生究竟能完成多少心愿?小到你感到口渴的时候碰巧有水喝,逛街累了路边就有把椅子,大到你最讨厌的人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听说中也是任务中意外身亡的,残忍的火药夺了这条年轻的命。这件事情不仅太宰治知道了,海风也知道,横滨城和这儿的树也知道。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

中也死后的世界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葬礼和所有人想象中的一样隆重,没有起死回生也没有诈尸,候鸟迁徙的路线和往年一样,没有什么轰动性的大新闻,联合国相处得也挺和平,太宰治和以前一样寻找可以殉情的对象,也同样和以前一样没人愿意陪他殉情。他有的时候走在街上百无聊赖地点一支有爆珠的香烟,然后静静地等着它烧到只剩下四分之一。有人觉得太宰治他真是冷血呀,前搭档走了好歹也该有点反应,即便是庆祝也好让人有个遐想的空间吧,可他真就什么反应也没有,冷到骨子里了。
但是只有那么一件事,太宰治知道,但是海风不知道,横滨城和这儿的树也不知道。那就是有一天夜里太宰做了个怪梦,醒来后发现枕头湿了一片。多奇怪啊!他坐起身来盯着枕头看了好大一会儿,几乎能闭着眼睛描画出枕头上那片颜色较深的图案了。他看得累了,也清醒了,就从床上下来,走到窗户边慢慢拉开窗帘,把哗啦声延续得很长,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外面的景象。天空正是曙色四合的时间,泛着好看的橘粉色,摊贩们正忙着摆摊,楼房的影子像新生的婴儿,也像一具人类的骨架。
此时的太宰是面无表情的,他的五官仿佛永远地静止了,像一尊冰凉冰凉的石膏像,又像是一块秋雨刚刚打过的岩石,而且是屹立在海边的那种。

他梦见自己晚上正要去睡了,窗帘缝里漏出来的月光给床镀了层白霉,他去接了杯水喝,顺便祈祷不要起夜。他刚想上床,突然用余光看见自己的卧室门口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他也没动,背对着黑影犹豫了半天,思考着那是个什么东西,最后还是转过身去看了。他看见一具尸体站在那里,四肢残破不堪,身上有大片大片的血迹,还有烧伤的痕迹。他立即认出了那是他的前搭档中也,因为他的蓝色的眼睛和以前一样好看,即便是正在淌血。太宰愣了几秒,又走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残破的厉鬼,衣服和头发都被鲜血打湿了,他说:死矮子,你怎么才来找我。


(双黑)春天就要来了




嘿,近来过得如何?很高兴能在此为你讲述我们在北欧的生活,请原谅我不能透露具体位置,因为会有很多麻烦,你明白的,不过总体来讲我们过得还算不错。中也那家伙前两天还在生我的气,就因为我去超市买酒的时候把普通饮料当成酒买回来了。你想啊外国的饮料包装都那么高档,一堆外文我也懒得看就放进购物车里了。不过现在他已经消气啦,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我们两个当初离开黑手党来到这里定居一样。说实话这里的冬天冷得不得了,到处都是冰天雪地,满目的白色晃得人眼睛疼,开车的话要好久才能打着发动机,而且冻死这个死法我可不喜欢。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毕竟春天就要来了。

我们偶尔也吵架,类似于我把啤酒倒在他脸上,他起身把我掐到断气这种。不过倒也无所谓,他说他不想在异乡背上一条人命,我说我只想和美丽的姑娘死在一起,才不想死在蛞蝓手里,这事儿就完啦。当然,是我以为完了,那家伙可不是好打兑的,前天晚上我们用完餐出门的时候,刚走到楼下我就觉得自己衣服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扎我,感觉像是别针一类的东西。我就让中也帮我取出来,那个矮子让我蹲下来,从后面扒开我的衣领,差点勒死我不说还让我衣服里被灌了一阵刺骨的寒风。他把一个金色的别针取了出来,我问他是不是他为了报复我买错饮料故意放进去的,他说不是,那是他为了报复我之前往他脸上倒啤酒而放进去的。你瞧瞧,这是什么人呐!我当时骂他是死矮子,他就吼我,还叫我get out,好像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会说英语似的。他这一吼不要紧,倒是一嗓子把周围一排单元门防雨台上的声控灯都给喊亮了。

冬天是真的冷啊,或许我单单说一个温度数你是没法想象得到的,手套这玩意儿没用,顶多让手冻僵的时候延迟几分钟。关键是车总打不着火,就算打着了水温也迟迟上不来,换不了档踩不了油门,开起来速度和徒步走没太大差距。中也性子急,所以冬天的时候我从来不让他开车,搞不好方向盘都容易被他给拆了。我们的车在第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看到中也带了瓶酒,就问他是不是长不大啊,看个极光还要庆祝一下,顺便再许个愿?他说如果能许愿的话他希望我赶紧去死。北欧的晚上星星很少,夜色四合的天空像个历久弥新的砚台,黑得就好像随时都会滴落下来蒙住我们的车窗,而届时的我们将在黑暗中拥吻。红色的信号灯过了好久才切换成绿灯,我踩下油门的时候突然发觉不太对劲,车子并不像预想中的向前驶去,而是停在在原地只有车厢前后摇晃,好像有两个鬼魂在里面做爱似的。我慌忙问中也:“你他妈多久没给车加机油了?”他居然一脸无辜地说:“你问我?”我觉得自己有一百个妈卖批不吐不快。车在原地晃悠了半天才加上了油冲了出去,绿灯已经没剩几秒了,后面的一辆车里(估计也是去看极光的)传来一连串的喊话,中也问我后面那孙子说的是啥,我说听不清,不过肯定是骂人的话就对了。

我把车停在了一篇空旷的雪地上,夜晚的雪地泛着幽微的蓝光。我说:中也,你看这雪地好看不?他问我哪好看了,我说这是新鲜的雪地啊,没有人踩过的,虽然我们马上就要踩上去了。中也可以飘在空中但是我不行啊,所以还是踩吧。雪很干净,它晶莹的白上仅仅染上了夜色,除此以外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雪很深,深得让我担心起中也会不会被淹死。这当然是戏言,不过我们所在的地方是真正的冰天雪地,月亮好像生病了,雪丘柔和的线条混沌了远处破碎的树林,让人以为自己迷失在了南极就要死掉了。我踩着雪就像踩着尸骨,他们是新雪却像在此沉睡了千年,等待着祭祀人的短蜡烛。

或许是出于默契,抑或是某种天性使然,我和中也同时用手在雪地上写起了字,手套触碰到蓬松的雪给纯洁的雪地留下了一道道伤痕。他写了“Dazai osamu”,我写的则是“Nakahara chuya”。我们仅仅对视了几秒,我看见他俯身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我便也继续写,写的是:“Cannot grow taller,forever.”(永远不会长高)写完之后十分满意地拍了拍粘在手套上的雪,就转身去看他写了什么,只见我的大名悠闲地躺在雪地上,下面紧跟着一句:“I am disgusted with you,forever.”(我永远讨厌你)中也转头看到了我写的字,抓起一把雪就朝我扔过来, 我对他说你怎么连心智都还停留在国中阶段呀,于是我们就打起来了。虽然这种小打小闹对于我们而言几乎不算什么,但是他把雪塞我衣服里这件事就很过分了不是吗。

我们后来停下来了,很意外地是他先停的手,你猜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说:“太宰你看,下雪了。”我愣了有好一会儿才发觉到是真的下了雪,还是因为有一颗雪花不偏不倚地飞到了我的睫毛上,我眨了眨眼,看到一颗颗雪花纷纷沿着不同的轨迹下落,组成一片动态的图景,一片片图景又组成了整个落雪的天空,我透过落雪的天空寻找中也,而他就在我眼前。他说,下雪就看不到极光啦。我说对呀,不过这儿也挺好的。他问我在说什么,我告诉他我说的是北欧,这里挺好的。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魔鬼般幽蓝的瞳仁把视线从我身上拨开,说着:好是好呀,就是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笑了,告诉他这没什么的,毕竟春天就要来了。他问我不会是给冻傻了吧?现在可是二月份,春天至少要过三个月以后才能到。

那天晚上我们自然是没有见到极光的影子,我坐在车座上面朝车外,车门敞开着,风卷携着雪闯进来,打湿了真皮座椅。中也就站在风雪里喝酒,帽子上落了一片煞白,他的脸色红润起来,也不知是醉酒的缘故还是冻的。他把酒瓶向我递过来,我只是摆摆手拒绝了,告诉他我还要开车,我可不想酒驾。他听完之后抱着酒瓶子继续灌自己,我伸过手把它抢过来放在一边让他少喝点,随后又把他抱在怀里吻了又吻。这里的冬天真的很冷,飞雪没一会儿就把雪地上的字迹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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